最差的火车往往会带你穿越最神奇的地方,这几乎是一条不言自明的真理。
——《在中国大地上:搭火车旅行记》
旅行中总是会充满意外。我在荣成度过的那一天,以一种平静但又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了这趟原本计划持续一周的海岸线之旅。
目的地的选择
从荣成的酒店醒来时,我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前一天,我还沉浸在初抵山东的兴奋中,而此刻,我却在荣成的酒店房间里。这里虽然看不见海岸线,但却似乎能听见海浪声,我第一次在旅途中,察觉到自己拥有了游客心态。

实际上,我确实欠缺一些作为游客的经验。
我有关旅行的回忆并不多。学生时代,我的假期基本是在纸和屏幕中度过的,而工作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我也很少出游,更没有什么制定旅行计划的经验。前两天在路上时,荣成是我明确的目标,跟着导航即可;而在抵达荣成,当“旅途”变成“停留”,拥有自由选择接下来目的地的权力以后,我有些茫然且不知所措。
保罗·索鲁在记述自己的中国火车之行时曾写道:“中国的旅游地区都有所谓的‘景点’,中国人旅游时一定会去那些地方,否则就觉得自己白走了一趟。这可以说是一项仪式般的安排,大家都会严格遵守。”我在茫然之间,也试着像保罗·索鲁所描述的那样,作为一个“中国游客”开始了解荣成,规划起自己所希望去的景点。
我选择了布鲁威斯号搁浅船,作为抵达荣成后的第一处目的地。
布鲁威斯号是一艘因为台风搁浅的货船,因为恰到好处的角度和位置,它成为了当地的知名景观,甚至在地图上也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从我居住的酒店到这里大约有五十公里的路程。若在平时,这个距离已足以让我望而却步;但今天是假期,因此,让我花一个多小时去看一艘沉船遗留在世上的最后痕迹,倒也无妨。
或许是因为大多数人还没起床吧,出城的路并没有我预想的那样拥挤。慢慢地,我的身体回到了骑行状态,可我的心却像是没启动起来。

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一公里时,车流开始拥堵起来。导航上的路线在眼前变成了一条无法前进的长龙,汽车几乎贴着前车的尾部一动不动,道路两侧已经停满了车,来晚的游客开始直接把车停在绿化带和非机动车道上。这里不是规划好的旅游景区,没有停车场,没有管理人员,甚至没有一个明显的入口,只有越来越密的人群,和沉默地挪动着的铁皮盒子。
堵车对我而言并不陌生,在上海的昼与夜间,每一次出行都难免要经历拥堵。电路如城市的神经,而道路则像是血管,支撑起一座城市的代谢循环。通常而言,人体的血液只需要几十秒就可以完成一次循环,而城市则需要8小时,甚至更久。在拥堵的车流中,摩托车有着显而易见的优势:体型小巧,足够在静止的车流里穿梭,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但我更情愿跟着车流一起向前慢慢挪动,这既是因为我出于新手司机的谨慎以及对于规则的尊重,也是因为在上下班的车流里,看着周围素不相识但生活轨迹相似的这些陌生人,我总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和这些陌生人合而为一,成为了某个莫大群体的一部份。
乔·舒马赫执导的电影《城市英雄》也是以一场堵车戏作为开场,迈克尔·道格拉斯饰演的主角威廉因为生活中的种种,在清晨的堵车中崩溃,并最终用自己的方式反击了这个世界。在海边拥挤的车流中,我突然想起了这部电影。在电影中,当威廉在崩溃时,他决定抛下自己的汽车,徒步回家;而在荣成的海边,一开始我还紧紧跟随着车流慢慢地向前挪动,但随着车流停滞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终于下定决心,冒险从车流间的留下的缝隙,挤着向前走。从后视镜里望去,其他的车辆都被我甩在身后,一种畅快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初见布鲁威斯
布鲁威斯号,全长183米,吃水约9.7米,载重吨为24076吨。当从纸面上读到这些数字时,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一艘庞然巨物。但坦率而言,初见布鲁威斯号远没有想象中震撼。

从车流中出来,贴着路肩行驶几分钟,很快就能看到沙滩的入口。这是一个在从人行道上开辟出来的临时缺口,两旁及延伸下去的行人足迹周围全是卖着各类沙滩用品和小吃的商贩。从缺口向海的方向望去,你可以看到游人、沙滩摩托甚至汽车,以及倾斜着插在海平面上的一艘大船,那就是布鲁威斯号。

从间隔数百米的岸上远眺过去,万吨钢铁巨兽所带来的感官震撼已经大大折扣。但搁浅时的独特角度确实赋予了它一种独特的美感,长边一侧微微倾倒,面朝着沙滩把甲板露了出来,船身山的红黑色油漆被晒的发白,脱落严重,满是斑驳,你还能看到一些拖着长长白色尾迹的小船围着它绕圈——这是当地人自行组织的游览项目,游客支付一笔费用,就可以乘上快艇,绕着布鲁威斯号转上几圈,近距离观赏这艘搁浅巨轮,就像海里的小鱼围观巨鲸那样。我很好奇是否有付费登上巨轮的项目,但似乎并没有,毕竟这是专业海盗的领域,而山东是没有海盗的。
我想靠近一些去看看,于是尝试向沙滩深处驶去,但是显然,Cub在设计之初并没有考虑到沙滩这一使用场景,虽然车身很轻,但细细的轮胎也无法提供足够的抓地力与支撑,于是不出意外的,我的车陷入了沙滩里,一动不动。作为新手司机,这大概是我继被晚上查酒驾的警察拦下来之外第二紧张的时刻了,我试着在车上加大油门,但只是越陷越深;接着,我试着下车,减轻重量,但依然没能脱困,最后,我一边用力推车,一面猛拧油门,终于,车子从沙滩中脱困,甚至由于瞬间爆发力太猛,险些冲出去。这里暴露了我作为新手司机的经验不足之处,但终于不用继续在人群面前尴尬地表演猛轰油门,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在附近找到一处合适的停车位以后,我徒步向沙滩深处走去。对于一个过去两天几乎一直呆在车上的人而言,脚踏实地踩在地上的感觉不赖。沙滩很快便能走到尽头,站在与海浪的边界线上,这里距离我初次眺望布鲁威斯号的位置已有百米距离,但这艘船在我的眼里依旧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大概是因为我离它还不够近吧。
若非贴近到一定的距离,否则事物的印象不会最终发生质的变化,我突然有些理解了那些愿意花钱乘坐快艇去接近布鲁威斯号的人。
对那个时刻的我而言,布鲁威斯号的存在像是这趟旅程的一个巨大注脚:它像是山巅、极点,是伟大故事的终章。我已经走过了1200公里,现在距离它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即使两者之间隔着海水,我依旧想离它更近。

在旅途之初选择行李时,我抛弃了很多事后来看本应携带的必要之物,比如抵御海边紫外线的防晒用品以及在夜晚行车御寒的外套,但无人机却一直停留在我的装备清单中。我一直觉得,摄影的独特之处在于不同于人眼视角的新奇感。一件平凡之物,在镜头的不同焦段下,便能呈现出不同的故事和韵味,而在视角的独特性上,又有什么能比得上无人机呢?
比起付费乘坐快艇,用无人机去近距离观察布鲁威斯号显然更实惠,也更安全。纵使海风吹得无人机摇摇晃晃,但它依旧能顺利抵达布鲁威斯号甲板上方,我也终于获得了靠近观察它的机会。但透过近距离视角,我所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当我离它足够近时,布鲁威斯号破败的痕迹尽收眼底,无处不在的锈迹和发皱脱落的油漆,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堆破铜烂铁,它让我想起了濒死之人。

月色遥望,近触反成尘埃。
欣赏事物时确实应当保持一些距离,否则便可能失去最后的那一点浪漫。
疲倦的感觉
在像所有的游人那样拍照留念后,我准备离开这里。
坦率而言,在亲自探索过后,布鲁威斯号并非一个特别吸引人的地点,毕竟这只是一艘运气不太好的船而已。比起被困在海岸边的这艘船本身,它背后的故事或许更有趣,比如,它是怎么因为台风搁浅,又如何因为过高的解救成本而最终被孤零零的搁置在那里,直至今日。它可以说是解释“沉没成本”(sunk cost)最形象的样本。毕竟,能有什么能比一艘搁浅货船,更适合去解释这个源自海运业的的概念呢?
在这趟旅行中,我常常思考自己出发的原因,但一直没有一个能让自己坦率接受的答案。
我并非热爱户外活动的人。即使在这次旅行之后,我在两年的时间里又积累了近3万公里的摩托车旅行里程,但这点依旧没有改变。大部分时候,我更愿意在非工作时间保持一种蛰居休眠的状态,让自己保持精神与物质世界的独处与休息;但在经历一段时间的储备以后,我又会莫名的产生一种旅行的冲动:我会开上摩托车,去我只在书本文字中略窥过一瞥的远方,而非近在眼前的地点,刻意把旅行的尺度拉长,去更远的地方。在用不眠不休的旅行让自己筋疲力尽以后,我又会开始蛰居,为下一次出发做准备。
这绝非正常,但我就是如此。
从布鲁威斯号离开以后,疲倦的感觉开始慢慢笼罩了我。这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可能是因为对布鲁威斯号“景点”的失望,我突然对原计划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失去了兴趣。
我决定不设目的地,到处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