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肖恩》：Sort Life Out

“去妈妈家，追回莉兹，整理生活。” ——《僵尸肖恩》

在电影中，有关世界末日的想象有很多种，从外星人入侵，到陨石引发的天地大冲撞。若一一列举，想必可以说上三天三夜。
在毁灭世界的诸多方式中，丧尸危机是我最喜欢的一种。
从乔治·A·罗梅罗的《活死人之夜》，到罗伯特·罗德里格兹的《刑房-恐怖星球》，再到扎克·施耐德的新版《活死人黎明》、鲁本·弗雷斯彻的《僵尸乐园》，在不同的创作者手中，丧尸危机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它可以是呈现极致血腥与暴力的发泄对象，也可以是探索人性的末世背景板，甚至可以是为了增添故事趣味的游乐器材。每一部丧尸电影都有自己独特的趣味，即使是最差的那种，也能唤起你DNA深处对同类相食的恐惧——毕竟我们的祖先可能没见过巨型机械八爪鱼，但一定见过丰腴多汁的烤智人肋排。
在这些作品里，《僵尸肖恩》是尤为特别的一部。作为可能是世界上第一部Rom-Zom-Com（Romantic Zombie Comedy，丧尸浪漫喜剧），它最独特的风味在于，在恐怖、浪漫与喜剧之间找到了绝妙的平衡：恐怖没有失控成单纯的感官刺激，喜剧没有滑坡成无底线的低俗恶搞，浪漫也恰如其分。再搭配导演埃德加·赖特标志性的快速蒙太奇与凌厉剪辑，它成了一部时常被模仿，却无法被模仿的经典之作。
这份个性，有一部分来自它的前身。《僵尸肖恩》的灵感源自1999年赖特与西蒙·佩吉合作的英国情景喜剧《屋事生非》。剧中，佩吉饰演的蒂姆与杰西卡·海因斯饰演的黛西，为了租下一间要求租客是“有正当职业的情侣”的公寓，谎称自己是一对情侣；尼克·弗罗斯特饰演的迈克，则是蒂姆最铁的哥们。剧里有一集，通宵玩《生化危机2》的蒂姆产生了自己正在与丧尸作战的幻觉。这颗种子，在五年后长成了一部电影。三位演员后来都出现在了《僵尸肖恩》里，海因斯饰演的伊冯，更像是肖恩的“女版对照”。通常而言，在新作品里看到旧作品的影子并非褒奖，但这对《僵尸肖恩》恰恰相反：它继承了赖特的视觉风格与《屋事生非》的英式喜剧气质，又有了电影级的预算，让一切都更上一层楼。
但如果只把《僵尸肖恩》当作一部配方精准的类型杂烩，未免辜负了它。
我更喜欢它所蕴含的另一层故事：它是一部关于“整理生活”的电影。肖恩真正要面对的，从来不是丧尸，而是他的生活。

厨房里的白板

如果说丧尸电影通常需要花上十几分钟来交代世界是如何陷入混乱的，那么《僵尸肖恩》在这方面倒是省了不少功夫。因为对于肖恩而言，他的生活早在丧尸出现之前，就已经是一场缓慢而持久的灾难。
肖恩二十九岁，是一家电器店的销售员。他的生活可以一句话说完：白天上班，晚上和好友艾德窝在家里打游戏，再把每一个夜晚的终点定在同一间酒吧——温彻斯特。女友莉兹早就受够了每次约会都在这间酒吧里度过，在又一次没能兑现承诺之后，她提出了分手。
凌晨四点，肖恩与艾德两人醉醺醺地回到家，准备继续放音乐，被吵得忍无可忍的室友皮特冲了出来。他数落肖恩二十九岁还一事无成，把时间都浪费在艾德身上，要他把自己的生活整理好——“Sort your life out”。
于是，肖恩在厨房的白板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三行字：去妈妈家，追回莉兹，整理生活。
写完，他瘫在厨房的椅子上睡着了。
这块白板，几乎就是整部电影的目录。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丧尸、逃亡、酒吧——都是照着肖恩重启人生的计划逐项打钩。
这样的含糊不清的人生重启清单，我们每个人都不陌生。喝了酒，受了刺激，在某个深夜下定决心要“重新开始”，第二天醒来，面对纸上潦草的字迹，不知所措。区别只在于，肖恩醒来的那一天，恰好赶上了世界末日。

给我带可爱多

《僵尸肖恩》的片头，或许是丧尸电影里最有趣的开场之一。
镜头在伦敦的街头来回穿行：超市里机械地推着购物车的顾客，公交车上神情呆滞的乘客，街头步履蹒跚的行人。这些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都市生活场景，在赖特的镜头下却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怪诞感。人们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各自的动作，仿佛每个人都被某种看不见的程序操纵着，沿着既定的轨道日复一日地运转。
而当真正的丧尸开始在伦敦街头游荡时，这座城市竟然没有表现出多么明显的变化。
肖恩的生活，就是这种重复。电影开头，他曾去过街角的便利店：起床，洗漱，拖着脚步购物，对周围的人和事几乎没有反应。而在丧尸爆发后的那个清晨，同样一段路，同样的机位，几乎同样的镜头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街边有了血迹与狼藉，有了踉跄的人影，而肖恩一路走过，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现，还成功带回了艾德想要的可爱多冰淇淋。
世界变了，肖恩没变。丧尸并没有让他变成行尸走肉，他本来就是。末日所做的，只是把他早已存在的状态，变成了可以看见的东西。
有趣的是，这个荒诞的笑话，却在很大程度上来自创作者自己的生活体验。
2024年，在《僵尸肖恩》上映二十周年之际，赖特与佩吉等主创接受IndieWire的访谈。佩吉谈到，在伦敦这样的大都市里，人们可以被数百万人包围，却从来不与任何人交谈。我们从路边的流浪者身旁走过，对周遭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尽管人类是一种群居动物，但生活在城市中的我们，有时却表现得异常孤僻。赖特对此也深有感触：在伦敦这样繁忙的城市里，人却依然可能感到彻底的孤独。
这么看来，肖恩对丧尸危机的浑然不觉，倒也并不完全是为了制造笑料而进行的夸张。毕竟，当你已经习惯了对身边的人和事不闻不问，又怎么能够指望自己及时发现，其中某些人已经变成了想要吃掉你脑子的丧尸呢？
甚至连电影中的一些场景，也直接来自赖特自己的经历。他曾经答应女友不会通宵玩《生化危机3》，结果还是玩到了凌晨五点。当他在周日清晨出门买牛奶时，发现伦敦的街道空无一人，于是开始想象，如果此时真的发生丧尸危机，自己究竟该怎么办？于是赖特想到了一件再英国不过的武器：板球拍。
这或许也是《僵尸肖恩》的喜剧如此自然的原因之一。它的荒诞源自于日常的英国生活。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观察的角度，原本平淡无奇的伦敦街头，就可以变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末日图景。
当然，用丧尸来讽刺日常的惯性，并不是赖特的发明。罗梅罗在1978年的《活死人黎明》里，让丧尸一批批涌向商场，理由是那里是它们生前习惯去的地方；扎克·施耐德的新版《活死人黎明》，也延续了以购物中心作为末日舞台的设定。
丧尸片里的丧尸，常常是“习惯”的化身。
赖特做的，是把这面镜子转向了主角自己。

我们要去温彻斯特

《僵尸肖恩》里最著名的段落之一，是肖恩与艾德制定计划：去妈妈家，处理掉继父菲尔，接上莉兹，然后躲进酒吧温彻斯特，来一杯冰啤酒，等这一切过去。
这份计划和前一天夜里肖恩写在白板上的清单几乎重叠：妈妈、莉兹，只多出了继父和酒吧。
说来有趣，这份看起来相当不靠谱的逃生计划，同样来自于主创们现实生活的检验。
尼克·弗罗斯特在访谈中回忆，他与西蒙·佩吉曾经合租过一段时间，两个人经常坐在酒吧里喝酒，煞有介事地讨论如果真的发生丧尸危机，究竟应该躲到哪里去。最终，他们决定前往常去的那间老派酒吧。按照佩吉的说法，那里不仅有厚重的大门，周末还经常关起门来让熟客继续喝酒，外人根本无法判断里面是否有人。
两个人甚至会给酒吧里的常客起绰号，编造一些稀奇古怪的身世。这些无聊的消遣，后来也被搬进了电影，成为艾德安慰失恋的肖恩时所讲的笑话。
这样看来，肖恩的逃生计划倒也不是纯粹的异想天开，而是两位英国青年田野调查后的研究成果。至于这项研究的科学性究竟如何，则需要结合他们在整个过程中消耗的啤酒数量去细细商榷。
不过，计划的最后一句：“等这一切过去”，听上去是在说丧尸，其实正是肖恩对待生活的一贯态度：先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对生活，对工作，对莉兹，都是如此。
如果你正处在一份亲密关系中，那你或许会觉得肖恩是个讨厌鬼，但我并不讨厌他。西蒙·佩吉所饰演的肖恩是我最喜爱的银幕角色之一，他爱自己的女友，关心自己的母亲，对朋友有着近乎固执的忠诚。问题在于，这些感情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转化为行动。他并非不知道莉兹对两人的关系感到失望，也并非不明白自己应该承担更多责任，只是每当这些问题摆在面前，他总能找到一个让自己暂时不必面对它们的理由。
再喝一杯，明天再说。
温彻斯特酒吧因此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它不只是肖恩与艾德消磨时间的据点，也是一个可以让他们暂时忘记现实的避难所。在这里，没有工作上的烦恼，没有需要解决的家庭矛盾，也没有对未来的焦虑。只要坐下来，点上一杯啤酒，所有的问题似乎都可以留到明天。
当然，问题并不会因为你多喝了几杯啤酒就自行消失。事实上，如果这种方法真的有效，英国人恐怕早就解决了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的大部分难题。
世界已经天翻地覆，而肖恩想到的求生之路依旧没有脱离过去的生活经验，竟然还是回到那间熟悉的酒吧。
这当然是电影中的一个笑话。但在笑过之后，我却觉得，这也许恰恰触及了《僵尸肖恩》所想要表达的这一点：一个人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却未必真的想要告别过去的一切。
毕竟，生活中那些让我们感到困扰的东西，常常也正是我们舍不得放手的东西。
然而，当肖恩真的带着一群人躲进温彻斯特之后，这种对旧日生活的留恋，很快就显露出了不那么可爱的一面。
尽管肖恩坚信温彻斯特是整个伦敦最安全的地方，但事实证明，一间供应啤酒和猪肉豆干的酒吧，显然不是为了抵御丧尸围攻而设计的。众人在这里经历了整部电影中最为惨烈的一系列遭遇：肖恩不得不亲手结束已经变成丧尸的母亲的生命，莉兹的朋友大卫被丧尸活活撕碎，艾德也在混乱中遭到感染。那间曾经可以让肖恩暂时忘记一切烦恼的酒吧，最终变成了一座几乎夺走所有人性命的死亡陷阱。

如果按照传统成长电影的叙事逻辑，酒吧本该是肖恩完成自我蜕变的关键时刻。他或许会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那种不负责任的生活方式，不仅让他失去了女友的信任，甚至差一点害死了所有人。于是，他痛定思痛，决定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决裂，从此成为一个成熟、可靠、有担当的男人。
倘若《僵尸肖恩》真的这样发展，倒也算得上一个完整的故事。只不过，这样的故事我们已经看过太多次了。它就像那些在电影结尾突然洗心革面的浪子，或者在经历了一场意外之后，终于明白家庭比工作更重要的事业狂一样，虽然不至于令人讨厌，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埃德加·赖特显然没有打算给观众上一堂有关成年人应该如何生活的教育课。
如果仔细回顾肖恩在整场丧尸危机中的表现，我们甚至很难将他称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的计划漏洞百出，行动时常顾此失彼，所谓的领导力，也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迫承担起的责任。尽管他确实展现出了此前从未有过的勇气，也竭尽全力保护了自己所爱的人，但这并没有改变一个尴尬的事实：肖恩最终没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解决危机。如果不是军队及时赶到，恐怕这部电影就要以一对情侣在酒吧地下室里殉情的方式草草收场了。
当然，对于一部丧尸电影来说，让军队在最后关头突然出现，多少有些机械降神的嫌疑。但我反而觉得，这种略显随意的处理与整部电影的气质相当契合。毕竟，《僵尸肖恩》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关于拯救世界的故事。世界末日只是恰好发生在肖恩准备改变生活的那一天，而比起拯救人类文明，他真正关心的始终是那些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小事。
那就是母亲、莉兹，还有艾德。

你想看我模仿红毛猩猩吗？

艾德是《僵尸肖恩》绕不开的人物。
作为肖恩最好的朋友，他几乎集齐了一个不靠谱室友所能拥有的全部缺点：懒惰、邋遢、缺乏责任心，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玩笑，还总能在事情已经足够糟糕的时候，再制造出一点新的麻烦。如果你在现实生活中不幸与这样的人合租，恐怕不需要等到世界末日，就已经想把他赶出家门了。
但与此同时，艾德又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或许不是一个值得依靠的成年人，却始终愿意陪伴肖恩。在肖恩失恋的时候，他会想尽办法逗他开心；在丧尸危机爆发之后，他也始终与肖恩并肩作战。即使到了最后，已经被丧尸咬伤的艾德，依然选择独自留在地下室，为肖恩和莉兹争取逃生的机会。
他并没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突然变得成熟，也没有发表什么令人潸然泪下的告别演说。他仍然是那个喜欢说蠢话、喜欢打电子游戏的艾德，只不过，这一次，他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一件相当勇敢的事情。
这也是我喜欢《僵尸肖恩》的地方。
它没有为了证明肖恩的成长，就将艾德塑造成一个纯粹与主角形成刻意对照的反面形象。诚然，艾德身上的许多缺点确实妨碍了肖恩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个人之间的友情因此就失去了价值。
而当我们得知，电影中肖恩与艾德在酒吧里的那些闲聊，实际上就来自佩吉与弗罗斯特共同生活的经历时，这段友情似乎又多了一层意味。
他们不是为了向观众证明友情的可贵，才创造出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场景，而是因为他们真的如此生活过，才把这些经历写进了电影。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一张可以简单计算得失的表格。我们喜欢一个人，往往并不是因为他拥有多少值得赞赏的品质，也不是因为他能够给我们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有时候，我们只是喜欢和某个人待在一起，愿意听他讲那些已经听过无数遍的烂笑话，愿意与他分享一些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的快乐。
如果说成长意味着我们必须与所有不够成熟的朋友划清界限，那么这种成长未免也太过无趣了一些。

不只是换一家酒吧

而莉兹与肖恩的关系，则从另一个角度回应了同样的问题。
电影开始时，莉兹对两人关系的不满，表面上源自那些重复得令人厌倦的约会。她不想再去温彻斯特，不想每次约会都有艾德在旁边插科打诨，也不想永远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她希望肖恩能够主动安排一些不同的活动，让两个人的关系有所进展。
这些要求当然不过分。事实上，站在莉兹的角度，我们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失望。谁也不愿意与一个似乎永远长不大的男友相处，更何况这个人连一次像样的约会都安排不好。
但问题在于，让莉兹感到失望的，究竟是酒吧、电子游戏和那些千篇一律的周末，还是肖恩对于两人关系的漫不经心？
我想，答案显然更接近后者。
肖恩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他喜欢去温彻斯特喝酒，也不是他与艾德的关系过于亲密，而是他习惯于把这些东西当作生活的默认选项，却很少认真考虑莉兹的感受。他并非不爱莉兹，只是这种爱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逐渐失去了应有的关注。
在丧尸危机中，肖恩终于开始主动做出决定，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也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问题自行解决。而莉兹同样重新认识了肖恩。她看到了这个平日里有些懒散、略显窝囊的男人，在真正重要的事情面前所展现出的勇气与善良。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意味着莉兹从此应该无条件接受肖恩的一切。事实上，电影也没有告诉我们，经历了这场灾难之后，两个人就能够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至少，他们似乎终于能够重新理解彼此。
对于肖恩而言，喜欢艾德、电子游戏和酒吧，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忽略莉兹的感受。而对于莉兹而言，一个愿意认真对待自己、能够在重要时刻承担责任的肖恩，或许也不必因为喜欢那些不够成熟的娱乐活动，就被视作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如此看来，整理生活似乎也不必意味着，把过去的自己彻底扔进垃圾桶。

早安，焕然一新的生活

在经历了一场几乎毁灭英国的丧尸危机之后，肖恩和莉兹终于重新走到了一起。他们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讨论接下来应该如何度过周末：喝茶、读报纸、去酒吧吃顿饭，然后回家看电视。
听起来是不是有些耳熟？
没错，这与电影开始时令莉兹感到厌倦的生活，似乎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只不过，曾经需要肖恩费尽口舌才能说服莉兹接受的安排，现在却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共同选择。
严格来说，还是有一些变化的。温彻斯特已经毁了，他们现在得换一家酒吧。
更有趣的是，在讨论完当天的计划之后，肖恩又找了个借口溜进了后院的棚屋。
在那里，已经变成丧尸的艾德正被铁链拴在墙边，面前摆着一台游戏机。肖恩坐到他身旁，拿起手柄，两个人又一次开始了熟悉的电子游戏。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荒诞，同时也是最温柔的电影结尾之一。
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把一个随时可能咬掉自己胳膊的丧尸关在后院里，只为了偶尔有人陪自己打游戏，显然不是一个值得推广的健康生活方式。但考虑到这是一部从头到尾都在拿丧尸开玩笑的电影，我想我们大可不必在这里突然变得过于严肃。
真正有趣的是，肖恩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安排。
他可以与莉兹共同生活，也可以保留与艾德的友情。他依旧喜欢那些无聊的电子游戏，依旧享受平淡的周末，却不再因此忽视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而莉兹也不需要通过彻底改造肖恩，来证明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改变。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肖恩已经解决了生活中的所有问题，更不意味着莉兹从此再也不会对他的某些习惯感到不满。毕竟，两个人要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可能远远长于一场丧尸危机的持续时间。那些有关家务、约会和朋友的琐碎争执，迟早还是会重新出现。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说电影开始时的肖恩总是被生活推着向前走，那么经历这一切之后，他至少开始有意识地选择自己想要过的日子。相比于过去，他可能没有变得更加成功，也没有获得什么令人羡慕的社会地位，甚至连周末的娱乐活动都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
但这仍然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改变与成长。
有意思的是，这种变化，也与电影对整个丧尸危机的处理形成了一种颇为巧妙的呼应。
在许多丧尸或末日题材的电影中，世界末日往往意味着旧有社会秩序的彻底崩溃。幸存者不得不在一片废墟之上建立新的规则，或者为了争夺最后的资源而互相残杀。但《僵尸肖恩》的结尾却完全不是这样。
危机结束之后，英国社会几乎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恢复了正常。人们照常上班，照常购物，照常收看那些无聊的电视节目。唯一的区别，是现在的丧尸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它们被安排去从事一些简单的劳动，或者被送上电视节目，成为供人取乐的对象。
这当然是一个非常刻薄的笑话。
毕竟，在影片开头，赖特已经通过那些神情麻木、动作机械的普通人，暗示了现代都市生活与丧尸之间的相似之处。到了电影结尾，这个笑话又被推向了更加荒诞的方向：既然丧尸也能够完成某些日常工作，那么它们与原来的员工相比，究竟存在多大的区别？
世界经历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灾难，最终却只是多出了一批不需要支付正常工资的劳动力。英国人甚至不必为此改变原来的生活习惯。
这种对首尾情节的巧妙呼应，是埃德加·赖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电影里的许多笑话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可能在故事开始时被不经意地抛出，又在几十分钟后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重新出现。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台词、道具和动作，最终共同构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喜剧结构。
而在我看来，肖恩与艾德的最后一场戏，正是这种创作方式最精彩的体现。
电影开始时，肖恩和艾德在家里打电子游戏；电影结束时，他们依然在一起打电子游戏。只不过，艾德变成了一具丧尸，而肖恩终于重新赢得了莉兹的信任。
他们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又确实改变了很多。
这也让人重新想起了那张写在厨房里的白板。
“去妈妈家，追回莉兹，整理生活。”
回过头来看，肖恩的这份计划完成得实在算不上漂亮。他最终没能留住母亲，也没能留住终于与他和解的继父。最好的朋友变成了丧尸，就连自己最喜欢的酒吧也在一片火海中化为乌有。至于挽回莉兹，虽然勉强算得上成功，但考虑到他们为此经历的种种遭遇，这也显然成本高昂。
然而，如果我们暂时忽略那些不太适合向保险公司解释的细节，就会发现，肖恩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整理好了自己的生活。
只不过，他最终得到的并不是一套焕然一新的人生。
我想，这也是《僵尸肖恩》始终让我念念不忘的原因。
我们总是习惯于把改变生活理解为告别过去，仿佛只有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才算得上真正有所成长。工作应该更体面，生活应该更充实，周末最好也能安排一些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至于那些无所事事的消遣，那些怎么看都不够上进的朋友，似乎也应该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成为过去。
而当某个深夜突如其来的斗志，在第二天早晨被闹钟和工作消磨殆尽时，我们又难免感到遗憾，觉得自己终究没能成为那个理想中的人。
仿佛生活只有不断向前，才算得上过得有意义。
但我喜欢《僵尸肖恩》没有给出这样的答案。
它用一场荒诞至极的世界末日，讲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却没有急于向观众证明，故事中的主人公究竟获得了多么伟大的成长。它没有告诉我们应该如何生活，也没有把肖恩塑造成一个值得所有人学习的榜样。它甚至没有让这个男人彻底摆脱过去那些不太体面的习惯，而是允许他继续做那个有些懒散、有些幼稚，却也善良、真诚，愿意为自己所爱的人挺身而出的肖恩。
当然，生活并不会因为我们喜欢过去的自己，就允许一切永远保持原样。肖恩没能保住温彻斯特，也没能留住母亲和菲尔。成长有时候意味着做出改变，有时候也意味着接受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失去。
但或许，生活原本就不是一道等待我们给出标准答案的考题。
有些事情确实需要改变，有些人值得我们更加认真地对待，但也总有一些东西，尽管在旁人看来毫无意义，却依然值得我们好好保留。
至于究竟应该留下什么，又该告别什么，我想每个人都只能慢慢寻找自己的答案。
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通过一场丧尸危机，来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
而且，我想最好还是不要有。